前阵子回老家,碰到一个十来年没见的老同学,晒得黝黑,手上一层老茧。一聊才知道,他这十年基本都泡在西南的大山里,身份就是大坝建设者。我问他,电视上老说“高峡出平湖”,听着挺壮观,你们在底下到底是啥感觉?他笑了笑说,壮观是给外人看的,我们记得的,是那些年刮风下雨、机器轰鸣、一身泥一身汗的日子。今天我就把他讲的这些整理出来,也算给想了解水电工程一线的朋友一个参考。

他说很多人以为大坝建设者最累的是搬钢筋、浇混凝土,其实刚进场那两年,最难熬的是环境。项目在深山峡谷里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刚去的时候,宿舍是活动板房,夏天像蒸笼,冬天透风。晚上想跟家里打个电话,得举着手机满山坡找信号。他提到一个细节,第一年过年没回家,几个工友围着一个电磁炉煮速冻饺子,外面下着雨,板房顶噼里啪啦响,谁也没说话。那会儿才明白,十年坚守这四个字,开头几年拼的就是能不能待得住。他还说,后来慢慢习惯了,反而觉得山里安静,能沉下心干活。
我问他,干了十年,哪个瞬间印象最深。他想了想说,是大江截流那天。之前都是在岸上、在围堰里忙活,感觉跟普通工地差不多。等到几十辆自卸车排队往江里倒石料,推土机轰隆隆往前推,江水一点点被逼窄,最后龙口合拢的那一刻,现场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他说自己当时站在边坡上,风很大,看着江水改道,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以前课本上读过的“高峡出平湖”。那会儿才真切感觉到,大坝建设者干的这件事,是能留几十上百年的。不过他也补了一句,激动归激动,截流完了第二天照常六点起床,该干嘛干嘛,工期不等人。

聊到具体干活,他话明显多了。他说刚入行那会儿,觉得混凝土浇筑就是倒下去抹平,后来才知道里面门道太多。温度、湿度、振捣时间,差一点都可能出裂缝。有一次夜班,因为振捣没到位,第二天拆模发现一小片蜂窝麻面,整块得凿掉重来。带他的老师傅没骂人,就说了一句,大坝这东西,你糊弄它,它将来就糊弄你。这句话他记了十年。他还提到,作为大坝建设者,安全这根弦真不能松。有次在坝肩处理危石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安全帽掉下来,吓得他半天没缓过神。从那以后,每次上工作面,他都要先抬头看一圈。这些经验,都是实打实摔打出来的,书本上不会写。
说到最后,他语气慢下来。十年里,他参与的大坝从基坑开挖到蓄水发电,他也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孩子他爸。孩子出生那年,他只在医院待了三天就赶回工地。现在孩子上小学了,视频的时候老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说,大坝建设者这个身份,对工程是有交代的,对家里却亏欠太多。不过他不后悔,说等以后带孩子来看看这座大坝,告诉他这底下有爸爸十年的日子,那就够了。我听完没接话,就觉得,高峡出平湖这五个字,背后站着的就是一个个这样普通又不普通的人。
